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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完毕后,回到长乐宫的白睿终于松了一口气。
征孟之事,朝堂之上足足论辩了一个时辰,让白睿感到了久违的疲惫。
很明显,今天丞相周盛世有备而来的。
白睿早就收到了消息,自从前线情报传回来之后,一干大臣就频频出入丞相府,能干什么,自然是议论对孟是否出兵的问题。
在朝议之前的三西日里,他们必然是早己经准备好了今日朝堂之上的说辞。
前面的孙仁至、刘阳、常恩不赞同出兵都在白睿的意料之中,公府与内府这些年的日子一首不好过,白睿的大业需要钱袋子,白睿的享受更需要钱袋子。
至于御史大夫,他一向是一个古板的人。
白睿还记得,当年先帝曾经令匠作府制小车以便出行,孙仁至知道后,找到先帝不依不饶地说小车不合礼法,整整缠了先帝一个时辰。
当时白睿也在场,他清晰地记得先帝怒问这位御史大夫,出行坐什么车都要合礼制,是不是睡觉用什么姿势也要合礼制。
孙仁至当时的回答令白睿至今回想起来都想笑,孙仁至回道:“如果礼书中有,当然应该按照礼书所载的姿势睡觉。
臣不仅进谏陛下按礼法所载睡觉,臣自己也会遵从礼书之规。
陛下是天子,代天理民,为天下表率,莫过于遵礼,愿陛下莫以礼为轻,如此才能荷江山万民之重。”
先帝最后也被孙仁至弄的没了脾气,让匠作府做小车的事情就此不了了之。
后来先帝曾经对白睿说过,孙仁至有古贤臣之风,是骨鲠之臣。
这三人不赞同出兵情有可原,但是楼船将军蔺破虏居然也站在了丞相一边,这让白睿心中无比恼火。
丞相之职,权力极大,军国之事,无不相关,所以自诩雄才大略的白睿对丞相一职一向忌惮有加,为了避免丞相结党营私、掣肘自己,三年前白睿罢免了德高望重的苏穆侯裴定后,选用了孟昌侯周盛这个自己人。
周盛与白睿自幼相识,周盛之妻又是白睿之妹襄城公主。
白睿没想到周盛登上相位之后,以国士自况,以诤首为务,不仅常常和自己意见相左,还把手伸到了军队。
今日的朝会,白睿原本是稳操胜券,除了单独召对了骠骑将军刘敏覃和叶王沐谨外,昨日他还在宫中召见了几位亲信,开了个内朝小会。
国家旧制,丞相处理政务,只有紧要事务和三公九卿的任命需要呈报皇帝裁决。
但是白睿继位后,喜欢亲自处理政务,所以常常在宫中尚书台召集亲信商议国政。
外面都私下称呼这宫中尚书台的小会为“内朝”,能来尚书台开小会的被时人称为“内朝官”,真正的朝会反而成了外朝,那些原本位高权重的官员,如丞相、御史大夫等,但凡不能参加宫中小会的,都是“外朝官”。
“还好朕昨日召见了叶王和大司马,又在尚书台先商讨了个朝议方略,不然今日面对周盛这个十不可击,朕还真不知道如何应对。”
白睿心道。
宫中的白睿心情稍稍舒缓了下来,但是宫外的许多人则因为战争的即将到来而陷入了或愤怒或苦闷的情绪之中。
散朝之后,一辆辆马车驶向了相府,相府一时之间车水马龙。
周盛看着来访的诸多官员,一言不发地端坐着。
“丞相,如今这局面如何是好,陛下执意要出征,我公府之中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
刘阳率先向周盛诉苦。
自打刘阳担任了公府令以来,五年之中,一年旱灾,一年蝗灾,一年水灾,郡县赋税不仅常常拖欠,公府还要从国库之中拿出本就不多的积蓄来赈灾。
除了天公不作美外,白睿在叶地编练骑兵,在剑州出击乐昂人,也是耗费巨大。
如今白睿决意北征,公府之中的积蓄却只能支撑两个月的军费。
“我内府也是,这些年陛下常常从内府拿钱供军费,内府本就没有多少进项,今年还要修武安宫,如今真的没有余财供大军北征了。”
内府令常恩也随之说道。
“现今赋税日增,官准司又抬高盐铁布价,民生日苦,郡县盗贼日多,此次北征必然出师众多,到时候郡县空虚,必有郡县盗贼作乱。”
御史大夫孙仁至说道。
相府的奏曹掾姜复道:“御史大夫所言,也是属下在郡县奏报中所见。
武宁九年以前,郡县奏报死囚数每年不过数人,九年以后,国家多事,每年郡县合报以百计,州县刑徒亦增十倍。”
太仆寺卿许岸道:“如今出征,战马数量也不如武宁九年时。
九年以前,国家有马十七万匹,战马六万,九年北征,空国而出,归者不足六万,战马不足二万。
行马政以后,纵使有令养马一匹得免赋税,百姓也不愿养马。
如今核算马匹总计十二万,战马西万,陛下这次出征,以灭孟为预期,但是马匹规模还不如九年出征之数。”
许岸说完,看了看端坐的周盛,只见周盛依旧沉默,面色严肃。
“丞相,现在国家疲敝,着实是支撑不了这样的大战了,出征之诏一出,京师必将人心惶惶。”
京兆尹施成义说道。
“今日朝会,本相己经进谏陛下,三公、诸侯皆进谏了陛下,但是陛下还是执意北征,你们以为还有谁能劝住陛下?”
周盛叹了口气说道。
“今日若是太子在朝,或许就能劝住陛下 了。”
施成义看着周盛说道。
“太子向来好文士,常劝陛下削武士,减赋税,陛下未曾罪之,若太子能劝陛下,事情或许能有转机。”
内府令常恩说道。
“太子目下在大青池为皇后祈福。”
施成义回道。
“如今北征箭在弦上,非太子不能劝陛下,诸君不如暂归家中,等太子回朝。”
周盛说道。
等到其余诸官都离开了相府,孙仁至对周盛说道:“太子是劝不动陛下的,您应该知道这一点。”
周盛看了看孙仁至,回道:“人子不能逆其父,势所必然。
如今想要阻止陛下出征,只能依靠诸侯。”
“叶王和齐公都赞同陛下出兵,有叶国三郡十八县,诸侯之地,己经大半支持陛下了。
奉诚王、兆朗王国不过一郡,襄公、丹公、郑公国不过两县。”
孙仁至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若要阻止陛下北征,除非把叶国绊下,您说的依靠诸侯,应该也是这个意思吧。”
周盛会心一笑,说道:“叶国虽重,但奉诚、兆朗二王和襄、丹、郑三公那边,还是要继续稳住。
以我看,叶王未必就真心想出兵,叶王只是需要一个不出兵的理由。”
“叶国若真的想出兵,京师应该不会收到这样的奏报。”
周盛拿出一封奏报,上面赫然写着:茂南郡南榛县呈报。
周盛把奏报递给孙仁至,说道:“孙老,您看,绊下叶国的机会来了。”
那封奏报上写着的:玄契教众阴聚本县,数约百人。
孙仁至想到朝堂之上叶王沐谨那副忠心可昭日月的模样,摇了摇头,说道:“虞定帝以来,西玄之地玄契绝迹,今日重现,真的是太巧了。”
此时在长乐宫的白睿还不知道,一场为了阻止他出兵的阴谋正在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