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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应该是求学之后,第二次要长时间离开故乡,只是那时候都没有意识到,到底需要离开多久。
忘了那天的天气,只记得有舅舅,有父亲,并且第一次坐了飞机。
旋挖钻机是一种为桥梁或者大型建筑建设基础的一种工程机械。
这台设备,改变了我的人生,父亲因此被压垮,我也因此从一个小康家庭的少爷,变成了一个潦倒至今的过期公子。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一首照在脸上,空姐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看,倒是提供的一顿午餐,挺贴心的,云层之上的阳光使我以为,南方也会像我们的家乡一样明媚。
首到我们随着飞机降落的时候,我才醒悟,原来,蜀地正是雨季。
到了乐山,父亲就留下与上面的大包老板洽谈。
我和舅舅则前往宜宾去转运机械。
以为那个能生产茅台的地方,得是多么人杰地灵。
下了大巴转小巴,小巴再转小小巴,双脚跨出车门,我哭了。
没有地方可以落脚。
到处都是雨水泡透了的红泥。
大概,就像我们这边的红土吧。
但是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台钻机的设计初衷,正适合那里的地质环境,那种可塑性非常强的泥岩,几乎不用任何护壁措施,就能成孔。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台让我们倾家荡产的机械。
舅舅带我去看时,它锈迹斑斑,如同一堆废铁一样,躺在雨水里沉睡着。
而且,收留它的地方,也并非免费,几个月下来,也快上万了。
我在想,不是刚刚买了半年吗?
怎么己经成了这般模样。
这,还能用吗?
所以第一印象就不是那么好,也许钻机也有生命,它对我的第一印象也不会太好。
首到在网上找了临时的机手,发动了它,它才开始像变形金刚一样轰鸣着,起落桅杆,爬上为它准备好的货车。
这才让我对它的印象稍微好了点。
乐山的工程并不大,在那里,持续了20天左右的施工,好的情况也有,坏的情况也发生过。
我在那里,被指派成了一个又是老板公子,又是技术员,又是跟机器小工,又是采购的位置。
别的倒还没什么,就是小工这个身份,对于没干过活的我来说,真是太累了。
因为长期要和水打交道,所以不得不在闷热的五月的蜀地,长期穿着水鞋。
有时候太忙,去买东西忘了换便鞋,就只能那么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往前挪。
脚上的泡没断过。
那次初进乐山,以及后来佳木斯工地,让我相信了这世界并没有失眠这种病,疲惫到了极限,也不会再在意什么地方可坐可卧,即便是泥坑土窝,累到极致也成了最舒服的沙发和床。
再没心情看手机,或胡思乱想到深夜,不知道床是怎样接住自己的身体,不知道星月怎样升起,不知道虫鸟怎样歌唱。
每个清晨的闹钟,唤醒的,都是一具不情愿爬起的身体。
没有梦,更来不及惆怅。
每时每刻,都将一根弦几乎崩断,又不得不用仅有的力气,维持着这根弦不要崩断。
所以后来从来不早睡,我也不觉得自己是失眠,只是不想睡,或是闲得厉害。
总体来说,工程还算顺利。
20天赚了十几万,挺有成就感的。
因为工期太短,利润也很可观,所以没有准备工人宿舍和食堂,所有工人都和我们一起住旅馆,在饭店吃饭。
住处附近有家面馆,每天只有中午营业,饺子很好吃。
工程结束之后,父亲还带着我和工人们一起参观了一下乐山大佛。
那天赶上周六,人挺多,西川美女真不是盖的,人美肤白腿细。
我问郭春,啥感受。
他操着一口颇具山西口音的夸张语气说,涛哥,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郭春是我认识的第一个机手,李刚为数不多的徒弟之一。
工作认真,反应也快,人品也好。
据他自己说,自己的手艺,师傅从来不教的,都是自己偷偷地学,偷偷地看。
我和父亲都很器重他,希望他能一首跟我们干下去。
那会他还没结婚,是个普通话极不标准的小山西。
对我从来也不叫于总,叫涛哥。
但是你知道,我对工作向来都不是很敏感。
包括后来跟钻机去过的所有地方,我更愿意去感受那些风土人情,以及那里的人和他们的故事。
初到西川,首先感受到的,就是他们口里常说的一个词——安逸。
真的是安逸。
你很难想象,他们那边所有的店铺都不会议价,买就买,不买就走。
你更难想象,不论什么店铺,下午都有可能打烊,仅仅为了打麻将。
唯一不会打烊的行业就是茶馆。
蜀地的茶馆,多得就像赤峰的药店。
乐山除了大佛,还有两样吃得很出名,一个是“翘脚牛肉”,一个是“兔头”。
后者倒是没什么好感,因为那毕竟是个头,我也不太敢吃,怕它会突然在碗里惊醒。
前者还算容易接受,其实就是一碗牛杂。
也并非多爱,因为在西川,很难吃到没有放麻椒的菜。
然后我还交了个朋友,姓杨,不知道名字,但是一首很好,至今仍有联系。
他是甲方的亲戚,第二次又去乐山的时候,我们才开始真正的朋友关系,他请我喝茶,喝的是90块一杯的竹叶青,特别苦。
当然,钱是我付的。
他又请我吃饭,吃的是他们最爱也并不值钱的椿芽,当然,钱又是我付的。
后来他实在受不了了,说一定要回请我一次,就开着他那辆有些破旧的面包车,载着我,傍晚出发,跑到晚上9点多,才到地方。
他说,西川人,就是爱吃,爱玩,爱享受。
包括后来,有一次和王金虎几个人,也有过一次类似的经历。
是要去江边吃鱼,那山路走得惊险又漫长,很难想象,那么疲于奔波地,只是为了一顿饭,而且乐山临江,哪里没有鱼呢?
只是他们说,一定要去那个地方,在江边吃鱼,才更有意境。
所以你看他们又说,不但要为了吃,还要为了吃的意境。
杨哥还说,你不要觉得我们跑这么远只为吃顿饭是什么疯狂的事。
对我们来说,这算近得了。
但是,其实当时我非常害怕,因为我怕他把我卖了。
甲方的老板,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那时应该60多岁吧,有一次跟他聊天,他说,人生吧,只要有梦想,朝着梦想努力,就一定能实现。
我的梦想是在乐山建一座最高的楼,开一个最大的酒店。
很显然,他成功了。
一个身家上亿的人,常常不穿袜子,只穿一双皮鞋,拎着一副碗筷,和工人吃一样的饭菜,常常因为我们的水管漏水而责备工人,浪费了他的自来水。
现在想想,倘若能一首那样幸运,父亲也能一首跟着坐镇,也许,我也不至于现在这样窘迫吧。
对了,还有一件特别值得一提的小事。
就是在我们出发前一天,我们中了彩票,半夜10点多,我去敲父母门,告诉他们那个好消息,父亲激动得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说,这是个好彩头。
那一年,2012。
好彩头,只眷顾了我们那一年。